2006年1月1日星期日

飞灰烟灭-涅般


又是新年,我也马上要离开这个国度了。

望着整理出来准备销毁的半人高的文件资料,我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这些是我在国外工作四年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资料,其中有我为大使起草的法文讲稿,有各国发给我们的照会,有外国报纸对中国的报道,有四年的经济社会数字,有国庆招待会的邀请函,有胡锦涛的贺信,有总统宴会的请柬,有...太多的外交活动,太多的一幕一幕,就像刚刚发生在昨天,其实已经成为历史。


发黄的报纸边缘,写着我的字迹,那照片上的人,不就是3年前的我吗?年轻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大学生刚参加工作的紧张与兴奋。这是什么?哦,那不是2002年我刚来时第一次做翻译,匆忙中记下的人名嘛,呵呵,拼写都错了。那是2003年大地震时剪裁的报纸,厚厚一打,上面记录着各省伤亡的最新数字,记得当时我冒着房倒屋塌的危险,拿着剪刀颤抖着搜集最新伤亡数字,那张纸上现在还记着地震中逝去的中国人的名字,死者家属在国内得到的噩耗,最初就是从我手里的这张纸上发出的啊!还有这张地图,是我最初为了熟悉各省的地名,用透明纸蒙在地图上手描的,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省的外文名和译名,标着人口、特产、议员席位...看那一块污渍,还是我边啃面包边喝汤留下的。


这里有厚厚一摞译文,为了把它们翻译出来,我抱着字典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看,这是我们接待朱镕基访问时进入机场的通行证,还有接待胡锦涛时整理的讲话稿...还有那本给首长介绍情况的小册子,为了把它做的好看,我记得前后改了六稿,印了六次,每次印20本...还有,还有许多...


我看不下去了,这是我的青春年华啊!它们就在这里,在那里,在字里行间,在边角旮旯,在那作记号的折痕中,在那钩钩划划的笔道里。200多次口译,无数的谈话记录,满眼的“Excellence”、“Respect”,左上角的订书钉已经生锈,传真纸也已模糊不清,但那每一份文件,都是包括我在内的多少人的汗水啊,当时是多么的机密和重要,而现在就那么躺在那里,等着灰飞烟灭。


我的手终于按了下去,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把我写的第一份调研报告点着。纸张很快地卷起,发黑,无数血红的灰烬漂上了天空,立刻就熄灭成灰白色漂下来。我又把一打译文塞进了炉堂,火烧的更旺了,火苗贪婪地舔食着那一页页纤薄的纸张,发出得意的呼呼声,开始是一张一张的点燃,随后就变成一打一打地吞噬,纸灰从烟囱里冲上去,又纷纷落下,落在我的头上,肩上,仿佛雪片一般。我沉默地用火棍翻动着那一堆堆火球,每翻动一下就有一股烈焰腾空而去,烟焰中仿佛看见一个个狂舞的身影,无数铅字、墨点都在撕心裂肺地嗥叫,须臾化成一阵清烟散去。外面很冷,而我的脸却被火塘映的通红。记得上一次烧东西是大学毕业时烧书本,那时心中充满了狂欢的激情,而现在,却是一种难言的痛苦。眼看着那一页页写满我四年青春的纸张化为灰烬,过去的一幕一幕如梦境般从脑中闪过,那么遥远,又那么真实,真实的让人心痛。孤身在国外工作四年啊!人生能有几个青春呢,而青春又能有几个四年呢?经过这四年的苦,经过这四年的孤独和研磨,过去那个总爱微笑的阳光男孩还在么?看,他不正在那火光中向我招手告别么?


我的眼泪在心里默默地流着,但我知道我曾经立过誓言,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样:在我流泪之前,我会依然坚强。我坚强么?我难道不是日夜在自我麻醉以平抑那刻骨的孤寂和惆怅吗?这使我疯狂,使我麻木,以至于必须在痛苦中寻找发泄和快乐...难道不是吗?瞧,看着青春在火塘中烧着,我的心中不是正逐渐升起一种快感吗?那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啊,快乐得悲怆,痛苦得苍凉...我开始疯狂地挥舞火棒,无数的火星升向天堂,我想,在那里,它们应该是快乐的...


当最后一页纸燃烧殆尽时,火倏然熄灭。也许这就是纸的燃烧吧,倏乎燃起,又倏乎熄灭,除了最后一缕清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我的青春,当我回国不再回来,当其他和我共同工作生活过的人各奔东西,将不会有人记得我做过些什么,除了档案库里的文件目录落着我的名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存在过么?我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我,如此这样,那些烧掉的旧文件又算什么呢?沉默...


一阵清风起,卷携着纸灰打着旋飞走了...一道灵光闪起...


有人把骨灰洒在他生前去过的高山大海,那些凝结着我的青春的书页也将变成纸灰随风漂洒,轻柔地落在这片我生活工作过的异国土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土,永远地融入周围的一草一木...我不禁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种超然的信念又上心头,虽然还有淡淡的忧伤,但那是属于日记的忧伤,我会带着她踏上回国的路程,但我不会在未来前进的道路上时刻让她在我身侧,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回国后,新的环境,一个崭新的天地即将展现在我的眼前。对年轻人来说,时光总要过去,也许我还是宁愿做一棵落叶的树,从上一年零落成泥的枯叶中吸收营养,为的是继续向上,向上....


当夜无眠....



2005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