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21日星期六

红月亮

在经历那一夜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样...

你见过红色的月亮吗?老人说,每当人间经历大灾大难之后,月亮就会变成红色,那是月亮女神在为死去的人伤心,她的心在流血。

那是我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候,那个非洲北端的遥远国度。那里的人信真主,以为人世间的一切旦夕祸福都由真主操控着,真主要让你幸福,你就能拥有流着奶和蜜的土地,美貌的妻子,成群的牛羊和健康可爱的儿女。那个国家随处可见戴着白帽子,穿着长袍的长胡子的男人,那些都是虔诚的穆斯林,温和,诚实……我并不是要说阿拉伯人有多好,只是要说其实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同样可爱的人在生活着,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但我们确确实实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对于每一个像我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来说,家人、朋友、事业、爱情,这就是我们的一切。我们每天都在固定的圈子中活动,我们可以从这个圈子里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仿佛世界上别的地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自己无关,而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一样。这也许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襁褓效应”,或者叫“母体效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灾难来临时,越在平时意气风发、心满意足的人越会显得惊慌失措,他们会觉得世界末日真的来了,因为他们太过于信赖自己周围的环境,认定他们自己的小世界是永恒的,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为营造的梦境中。他们宁愿沉醉于城市的灯火,和同样在梦游的男男女女共同游戏人生,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玩弄着虚情假意的感情,却以为这就是真正的人生。更有甚者,将他们所迷恋的一切上升成为所谓的仁义道德和精神信仰,让更多的原本纯真的少男少女迷失于虚无缥缈的所谓理想和追求之中,终此一生。

就在那一个下午,我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理想和信仰的答辩,幻想着自己的远大前程和美好未来。此时,大地震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到来了。远处隆隆的轰鸣仿佛从地心深处传出的滚雷,那声音如此低沉而震撼,当它迅猛地来到脚下时,我感到双耳失聪,心脏停止了跳动,而当它远去时,我的灵魂似乎也被它带走,只剩下一个躯壳和头脑中的一片空白。还没等这空白重新被理智所填满,大地就如同筛糠般战栗起来,冲击波使一切都产生共鸣,玻璃在破碎,水管在崩裂,钢筋在扭曲,从海面到山腰到山顶,每一块裸露的表面似乎都在呻吟。当最后一个音符停止的时候,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死寂。

“地震啊!”一声歇斯底里地叫喊吓得所有灵魂回到体内,平时才思敏捷的大脑空空然只剩一个“逃”字,全身的细胞仿佛瞬间接到了动员令,撞开门,转弯,下楼,加速,冲刺,时间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只感觉楼梯怎么这么长;人和动物的区别已经模糊了,看见有只猫在前面跑,就毫不犹豫地跟着跑出了大门口。眼前是一张张惊恐得变了形的脸,但那神态又无不显露出生的喜悦——只有死者才会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切。

当晚无云,天色黑得像墨汁将要滴落下来,仿佛是哀悼那已经逝去的两千多个灵魂。海面上升起一轮红色的月亮,那么浑圆,那么幽暗,像一只血红的巨眼,注视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城市。身后是黑漆漆的山,远处是冰冷冷的海,夹着中间失去光明的人间。

在那红色月光的照耀下,我们来到近旁一处贫民窟的废墟,一位老妇跪在地上,凝视着一个白色的雕塑,那是人体的形状。没有一声哭嚎,只有喃喃地祈祷。

那是我经历的最恐怖的一夜,在那样红色的月光下,你会发现世界并不完全是我们想象的样子。人类是渺小的,命运是强大的。尘世间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产物,自然就是上帝。

这不是颓废,是正视现实,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能更加珍惜我们已经拥有的一切,而我们所失去的一切似乎也都不重要了。只要这月光还是金灿灿的,我们就要快乐地活着,让爱蒙住双眼,永远不要再看见那红色的月亮......

编者按:此文为纪念本人在阿尔及利亚2003年5.21大地震中幸存而作。